
凌晨三点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相册里三千张照片,从第一张滑到最后一张,像一场倒放的电影。那张海边的,那张雨中的,那张笑着的,那张眼睛红红的。手指悬在“清空”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窗外的城市睡着,偶尔有车驶过,声音被夜拉得很长。
忽然想起,古人没有删除键。他们的释怀都写在诗里,写在纸上,写在某个下雨的傍晚、某个醒不来的午后。那些未寄出的信,未赴的约,未说出口的话,在千年后依然锋利,轻轻一碰,就能割开记忆的封条。
今夜,把那些诗翻出来。不为别的,只想看看,古人是怎么放过自己的。
魏晋·向秀《思旧赋》(节选)
将命适于远京兮,遂旋反而北徂。
济黄河以泛舟兮,经山阳之旧居。
瞻旷野之萧条兮,息余驾乎城隅。
践二子之遗迹兮,历穷巷之空庐。
叹黍离之愍周兮,悲麦秀于殷墟。
惟古昔以怀今兮,心徘徊以踌躇。
展开剩余87%栋宇存而弗毁兮,形神逝其焉如。
昔李斯之受罪兮,叹黄犬而长吟。
悼嵇生之永辞兮,顾日影而弹琴。
托运遇于领会兮,寄余命于寸阴。
听鸣笛之慷慨兮,妙声绝而复寻。
停驾言其将迈兮,遂援翰而写心。
向秀写这篇赋时,刚失去最好的朋友。嵇康、吕安被处死那年,他一句话都不敢说。直到某天路过山阳旧居,听到邻居吹笛,那笛声像从记忆深处钻出来,刺穿了所有伪装。
“悼嵇生之永辞兮,顾日影而弹琴”,他想起嵇康临刑那天,回头看看日影,要过琴来弹了最后一曲《广陵散》。那时的嵇康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。向秀站在空荡荡的旧居前,终于敢哭了。那哭声藏在赋里,藏在“心徘徊以踌躇”五个字里。
原来有些告别,要在多年后才完成。不是忘记了,是终于可以带着那份痛,继续活下去。
唐代·韦应物《寄李儋元锡》
去年花里逢君别,今日花开已一年。
世事茫茫难自料,春愁黯黯独成眠。
身多疾病思田里,邑有流亡愧俸钱。
闻道欲来相问讯,西楼望月几回圆。
韦应物写这首诗时,在滁州做刺史。那几年旱灾、蝗灾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。他坐在衙门里,看着公文,心里却想着那些逃荒的人。
“身多疾病思田里,邑有流亡愧俸钱”,身体不好,想辞官回家种田;可治下的百姓还在逃亡,自己拿着朝廷的俸禄,心里有愧。这两句,后人范仲淹读到时叹为“仁者之言”。但韦应物写下它们时,大概只是想对自己说:你做得很差,但你还在乎。
他在西楼上望着月亮,等一个朋友来看他。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朋友还没来。可他等的也许不只是朋友,而是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。
宋代·韩元吉《菩萨蛮·青阳道中》
春残日日风和雨。
烟江目断春无处。
山路有黄鹂。
背人相唤飞。
解鞍宿酒醒。
欹枕残香冷。
梦想小亭东。
蔷薇何似红。
韩元吉写这首词时,正走在青阳的路上。暮春时节,风风雨雨,春色已经残了。他骑着马,过江,走山路,听见黄鹂在树丛里叫,背对着人,成双成对地飞走。
“背人相唤飞”,那声音是热闹的,可他听着,却觉得更孤单了。
晚上解下马鞍,酒醒了,枕边残留着一缕冷香。恍惚间梦到家乡小亭的东边,那里的蔷薇开得正艳。醒来后问自己:蔷薇有多红呢?红得像那年看过的一样吗?
人大概都是这样吧。走得越远,越想念那个回不去的地方。可想念本身,也是一种原谅,原谅自己离开了,原谅自己回不去,原谅那些错过,都成了梦里的蔷薇。
宋代谢枋得《武夷山中》
十年无梦得还家,
独立青峰野水涯。
天地寂寥山雨歇,
几生修得到梅花。
南宋灭亡那年,谢枋得四十岁。他变卖家产,招募义军,想要复国。打了几年,输了。元朝派人找他去做官,他躲进武夷山,一躲就是十年。
“十年无梦得还家”,不是不想家,是连做梦都不敢梦。因为一梦到家乡,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,想起那个回不去的故国。他站在青色的山峰上,脚下是野水,头顶是刚停的山雨。天地那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几生修得到梅花”,梅花开在冬天,开在雪里,孤零零的,没有人看也要开。他想修的,大概就是这种孤绝的品格吧。后来元朝的人又来找他,他绝食而死。死之前,他应该已经修到了。那株梅花,开在武夷山的冬天,开在每一个读懂这句诗的人的心里。
元代·乔吉《折桂令·客窗清明》
风风雨雨梨花,窄索帘栊,巧小窗纱。
甚情绪灯前,客怀枕畔,心事天涯。
三千丈清愁鬓发,五十年春梦繁华。
蓦见人家,杨柳分烟,扶上檐牙。
乔吉一生漂泊,浪迹江湖四十年。写这首曲时,他已经五十岁了。清明时节,客居他乡,一个人对着窗纱,听着外面的风雨,看着梨花一片片落下。
“三千丈清愁鬓发,五十年春梦繁华”,李白写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”,那是夸张。乔吉写“三千丈清愁鬓发”,却是真的。五十年的光阴,五十年的漂泊,五十年的春梦,都凝在这白发里了。
最扎心的是结尾:“蓦见人家,杨柳分烟,扶上檐牙。”他正想着自己的愁,忽然看见远处的人家,杨柳依依,炊烟袅袅,春色正爬上屋檐。那是别人的家,别人的春天。他只是个过客,隔着窗纱,远远地看着。
可那一瞥,也是一种安慰吧。这世间还有人家,还有烟火,还有春天。自己虽在客中,却也看见了。
清代·袁机《感怀》
草色青青忽自怜,
浮生如梦亦如烟。
乌啼月落知多少,
只记花开不记年。
袁机是袁枚的妹妹,一生坎坷。很小的时候许了人家,未婚夫后来成了残疾人,男方家主动退婚,她却坚持嫁了过去。婚后受尽虐待,最后被赶出家门,回到娘家。写这首小诗时,她已经老了。
“草色青青忽自怜”,看到草又绿了,忽然心疼起自己来。这一辈子啊,像梦,也像烟。听过多少回乌鸦叫,看过多少次月亮落,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花开的样子,不记得那是哪一年。
“只记花开不记年”,这是原谅自己最好的方式吧。那些难熬的夜晚,记它做什么。那些流过的泪,受过的苦,都不必记。只记住花开的时候,记住那些短暂的、美好的瞬间,就够了。
袁机死得很早,三十多岁就去世了。但这首小诗活了下来。因为它说出了所有人想说的话:我很难过,但我选择记住那些让我不难过的时刻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三千张照片,终于还是删了。不是因为不在乎了,是因为终于学会了放过自己。那些照片里的人,那些照片里的景,那些照片里的时光,都还在记忆里。只是不再那么痛了。像一场下过就停的雨,像一朵开过就谢的花,像一条流到尽头、就不再流的水。
窗外的天,隐隐有些发亮。
你手机里,有没有一段放不下的回忆?某句诗,某个瞬间,某个人,像一根刺,长进肉里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?
如果有,我想听听。
不是安慰炒股交流平台,只是知道,在那些泛黄的诗页上,曾有人和你一样,在深夜里,独自咀嚼过那份相似的遗憾。然后,在一个说不清的瞬间,终于学会了原谅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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